很多家族写家谱,容易写成两种东西。 一种是密密麻麻的人名,读着像电话号码本;另一种是拼命往远祖上靠,恨不得一句话就把自己接到帝王将相那里。
其实,一个家族真正动人的地方,往往不在"祖上是谁",而在"后来的人怎么活"。
我们磕山李氏的故事,大概要从唐末乱世说起。
据《磕山李氏宗谱》《三田李氏宗谱》等记载,磕山李氏属于三田李氏分支。三田李氏远承唐代宗室,郡望陇西。其源流可上溯至唐宣宗李忱一脉。唐宣宗第九子昭王李汭之后,有李京公。李京公原名李佯,后改名李京。
唐末黄巢之乱,天下动荡。公元八八〇年前后,李京公南迁,卜居江西饶州浮梁界田,也就是今天景德镇一带。后来,其后裔分迁祁门新田、婺源严田、浮梁界田,后世称为"三田李氏"。
这一段,听起来离我们很远。远到像历史书里的一页。但家族的历史,就是这样一点点从远处走近的。
从唐末到宋元,从江西到安徽,从饶州浮梁到东至古港、阳山,再到繁昌小磕山,一代代人迁徙、避乱、谋生、落脚。最后,到了南宋景定年间,仁盛公之子荣一公携三子,经东至张溪河,顺长江而下,来到繁昌小磕山。
这里山不大,名气也不响。但荣一公一行人停了下来。
他们在小磕山下定居,地方叫老屋基。从此,这一支李氏就在这里生根发芽。后人尊荣一公为磕山李氏一世祖。
这大概就是中国许多家族最真实的开端:不是金戈铁马,也不是庙堂风云,而是几个人拖家带口,沿江而下,找到一块能活下去的地方,搭屋,开田,生火,养孩子。然后,把日子一代代过下去。
磕山李氏真正值得一写的,不只是源流,而是家风。
这个家族很早就重视读书。
明代,族人在老屋基建了"架书堂"宗祠。据说占地二十亩,三进院落,九十九间半房子,木质结构,俗称"百梁厅"。雕梁画栋,气势恢宏。
"架书堂"这个名字很有意思。它不是"聚财堂",不是"显贵堂",而是"架书堂"。书架起来,孩子教起来,家族的命脉也就接起来了。
后来还有"禧公祠",据老人回忆,主要是私塾,是族中培养子弟、讲学育人的地方。小磕山本是一条山冲,却因为这些祠堂、私塾和先生,慢慢有了书声。有一段时期,大江南北的学子还曾来到小磕山求学。
这才是我觉得最动人的地方。一个山冲,能让远近学子奔赴而来,靠的不是风景,也不是权势,而是教育。
可惜,架书堂和禧公祠后来都毁于特殊年代,宗谱也一度几近散佚。老建筑没有了,木梁没有了,书声似乎也远了。
但有些东西,房子毁了,也毁不掉。因为它已经进了人的骨头里。
磕山李氏七百多年中,代有读书人,也代有办学者、从医者、从军者、治学者。
清代有李达华,字敦伦,号香斋。光绪年间岁贡生,历任江西会昌、上犹等县知县,晚年归乡讲学,桃李众多。
有李虎岑,出身耕读世家,光绪十九年创办繁昌高等小学堂,也就是后来的繁昌第一小学,并捐田三十亩作为学田。办学不是喊口号,是把自家的田拿出来,让学校能活下去。
有李世秀,一生从事办学讲学,创办崇实中文专科学校和磕山小学,捐田十余亩,任校长而不取薪资。今天看这几句话,也许轻飘飘;放在那个年代,那是真正把家产和心血投进教育里。
有李应文,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,获政学士,一生教书育人。抗战时期,日军进攻磕山,曾邀其出任繁昌县县长。他不愿事伪,巧妙周旋,后来去了无为抗日根据地,继续办教育。乱世之中,读书人的骨气,有时候就藏在"不去"两个字里。
有李应繁,抗战时期曾任国民革命军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上校秘书。后来因故土难离、父母年老、孩子幼小,三次谢绝赴台邀请。此后又因时代变迁,遭受多年牢狱之灾。晚年恢复名誉,任安徽文史馆馆员,留下《李应繁诗词集》十余册。他的诗词古朴典雅,又风趣俏皮,是磕山李氏文化传承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位。
有李怀北,名朴,少年时代受家族教育熏陶,后来奔赴抗日前线,参加革命工作,经历淮海战役、渡江战役等,最终于一九五五年牺牲。
有李若非,名勤,参加抗日战争、淮海战役、渡江战役、抗美援朝,后来转入中国科学院合肥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工作,并留下各时期战地日记。
有李名杰,外科主任医师,一生行医,重疗效,少花钱,处处替患者着想。医者仁心,往往不在大话里,而在每一次替病人省下的钱、少受的苦里。
有李扬缜,长期从事中医临床、教学、科研,任职四十八年,著书、论文、教学、行医,几十年如一日。医学之外,又写游记、家族文字和诗歌。这样的人,身上有老一代知识分子很典型的一面:做事很实,写东西也很多,像一口老井,水一直在。
到了现代,家族中也有人进入计算机、人工智能等新技术领域。
写到这里,回头再看"小磕山李氏"这几个字,会觉得它不只是一个姓氏加一个地名。
它是一条线。
这条线,从唐末乱世走来,经过江西浮梁,经过东至古港、阳山,最后落在繁昌小磕山。
它穿过祠堂、私塾、族谱、战乱、文革、改革开放,也穿过一个个具体的人:教书的、行医的、从军的、写诗的、做科研的、搞人工智能的。
这条线最珍贵的地方,不是说我们从哪里来得多显赫,而是提醒后人:一个家族能不能走远,不靠祖宗的光环,而靠后人有没有把书读下去,把人做好,把事做实。
祠堂可以毁,老屋可以塌,谱牒可以散佚。
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追问"我们从哪里来",愿意记住先人的名字,愿意把家族中那些重教、重义、重担当的故事讲给孩子听,这条文脉就没有断。
小磕山不过是一条山冲。
但七百多年过去,那里曾经响过的书声,还在后人的命运里回响。
作者:李扬缜 立委